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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小白
信息来源:文联张鲁文 日期:2018-10-08 11:34:18 【字号: 】 编辑:文联张鲁文

面对一盘香喷喷的干煸兔肉,我的眼神、身体里涌动的某种东西,和心一起不由自主游离起来。似乎看见一只纯正的白毛红眼睛兔子,由活泼灵动到瞬间倒在血泊中,被人剥皮,裸着清洗,剁成小块,高温油炸。随后用重味辣椒、花椒、料酒再烤炙一遍。带有肉香和各种料味的兔肉,作为款待嘉宾的一道风味菜,登上饭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一块块裹着“干煸滋生出来的幸福味道”,进入含有浓酽酒味的嘴里,在利齿的咀嚼下,滑入肠道进入胃穴。一只美丽的兔子终结了。

人没有因为吃了一只兔子而变成兔子,它的肉在人的身上起到的作用,就是让舌头的味蕾有瞬间的快感。仅此而已。

而我就为了这一丝的感觉,亲手残忍地杀死了一只我最喜欢的兔子。历时三十六年,我不能提及或见有关兔子的任何信息,比如“兔子”两个字、照片影像、看见兔子等等。每当有这些信息传递给我的时候,我情绪里就会涌动着犹如一股暗绿色的浑浊的水,横冲直撞地冲击着我。就在此时此刻,那只兔子若隐若现地跳动着。它在复活。如此清晰地凝固成一个画面,宿命一样在我眼前重现,与我相遇。

我不拒绝人们吃兔子,至少我是不吃一口的。

因为,这是我的心结。

无法解得开的。

十二岁前后几年,我家养了一窝兔子。有灰的、黑白相间的、黑色的、大大小小有二十几只。唯独一只是毛白红眼睛的兔子,混身散发出一种洁净的质感。我对它的喜爱超过任何家禽。我叫它“小白”。每次放学,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林子里去薅草,回来喂完一窝兔子,我才能安心去做作业。有时候,喂兔子看见小白,因为拥挤总是抢不着草吃,我就揪着它的耳朵,拎到我的草篓里,单独吃,吃饱再放回去。拎它的时候,它不抖动身子反抗,把信任全部交给了我。不像其他的兔子,总是挣扎一番闹腾一阵。这样一来一去,小白长得浑圆肥硕。有时候,我还悄悄地躲着母亲,把小白放进我的被窝里,和我一起睡。

小白的灾难来源于一盘羊油炒土豆丝。

在七十年代,羊肉炒土豆丝,是一般家庭的上等菜。母亲把羊油练出来,放在一个陶罐里,凝固成形。炒菜的时候,挖上一小块,烧热羊油炒土豆丝。此菜热吃膻味、涩味十足。凉吃黏糊,糊的满口是羊油,只能喝着热糊糊或白水面条汤才能冲下去。

那天晚饭,母亲一如既往地炒了一盘羊油土豆丝,一盘腌制萝卜干,蒸的玉米发糕,熬的玉米糊糊。我们姐弟三人的胃口似乎同时被锁住似的,谁都不吃,尽管肚子很饿。母亲看见我们瘦小的身体费劲地撑着脑袋,也明白为什么不吃的原因。这种饭天天吃顿顿吃,吃了大半年了。就那点白面和清油想攒着,等在井队上班的父亲回来一起吃。母亲掐着指头算了算日期,我知道那是算我父亲回来的时间。母亲说了句,等下周把咱家兔子杀上一只,我给你们做顿红烧兔子。顿时,那肉香味已经渗进碗里,我们乐的一股脑把菜和饭,不腥不膻不黏不腻不咸不干的,梦游似的吃完。 

红烧兔子,成了悬浮在我心头的大事。以至于我再也无法专心上课,走路,睡觉,割草,扫院子。恍然觉得时间被某种深遂而隐秘的力量牵住,就此静止了。一周的日子无限被拉长。

周三,下午没有课。那天我们异常兴奋。而且,三个人同时认为那天是周五。因为,周五下午不上课。对于十二岁、九岁和七岁的三个孩子来说,肉食的诱惑已经超越了任何理智。我做了一生的第一次最现实的决定:杀兔子。

让兔子怎么死呢?

我们整个下午不是在院子里追赶兔子,就是匍匐在洞口等待兔子。它们的机敏远远比想象的强大。

临近黄昏,眼看母亲快回家了。做饭时间到了。兔子还没逮着一只,这就意味着今天晚饭是肉还是土豆了。

后来,大弟弟不知用什么办法,逮住了小白。我看小白在弟弟的手中,耳朵被拎着很长,身子悬吊者,鼻翼忽闪着,一张一合。它注视着我们,它的纯白光泽在傍晚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异常美丽。我说,放了小白,咱们还是抓灰兔子吧。

放了小白。小白在院子里自由转着圈跑着玩。它丝毫不知道,有一股阴凉之气在它的同类身边。

几个来回下来。那些兔子们似乎感到了一种不祥的征兆。它们轮流停留在洞口窥视着,也不露出半只耳朵。

在一种混杂着愤怒、焦灼的情绪中,我们不约而同地盯在小白身上。它依然安详地在院子里的一角吃着瓜皮。我说,还是抓小白?!

就在我决定这一刻,小白似乎闻到了生命消逝与死亡的气息。没等我靠近它。它超出比平时大十倍的速度满院子乱窜。它越“动”,我越发变得“勇猛”。我们三人围追堵截,用草篓去扣、用棒子追打、用身体去扑。弄得满院子乱七八糟,还是没有抓住小白。

小白累了。我们也累了。小白被逼到一个墙角的时候,我抓住了它。我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小白满身灰尘,皮毛一缕一缕扭着,肚子一起一伏,鼻子一张一翕。

我的眼里只有一盘红烧兔肉,已经感觉不到那是小白了。

看着凌乱的院子,想打死小白,是不可能的。我的“聪明”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起来,犹如我的食欲。我想,把小白关进厨房里,用棒子打它。进了厨房,又觉不妥,里面的锅碗瓢盆太多,砸坏那些东西,我们不但吃不上肉,还会挨揍的。我巡视四周后,我上了厨房的房顶。

我左手小白,右手铁锨棒子,像个“勇士”从鸡窝爬上墙头,从墙头爬上厨房屋顶,放了小白。此刻,小白仿佛换了一个性情,双腿开始急速的奔跑,每跑到屋顶边缘,用全身的力气急刹,收拢身体。我举着棒子乱抡乱甩,小白在我的脚底下,飞速地转着圈,我也转着圈。我犹如荒原上失去理智的“兽”疯狂地追打小白。

“砰”一声闷响,小白躺到了。

小白的左侧头部深深地凹陷下去,红眼珠凸了出来,右眼抽搐地望了望我,疼的流下了眼泪,随即猛烈扭动着身躯。 我和小白的目光对视的一刻,我的心突然被麻绳缠了一下,痛的揪在了一起。恐惧和自责油然而生。我的腿顿时软了,瘫坐在屋顶上。

这一瞬间构成了我终生的创伤性记忆。

母亲从家门外,老远看见我在屋顶上,就呼唤我,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一见母亲,无所适从地大哭起来,抽泣地说,我把小白打死了,我把小白打死了。这个时候,我多希望小白能睁开眼,活过来。我失神地抱着小白一动不动。

我怎么从屋顶下来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那天我抱着小白坐在板凳上,坐了好久。直到后半夜,我央求母亲,把小白一定救活。因为,我抱着它的时候,我感觉到它的肚子还忽闪忽闪的。母亲给小白包扎后,放在床上的做针线的筐里,很暖和。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白醒了。母亲叫醒我,让我看小白。小白的右眼散发的光,还是那么的亮晶晶。我久久地凝视着它包裹着纱布的左眼,让我羞愧不已。

我问母亲,小白的眼睛能好吗?母亲说,你太狠了。把整个左脑都打塌陷了。我一顿嚎啕大哭,哭的我五脏六肺都在扭结,万钉穿心那种痛。

随后几天里,我一放学就守护着小白。突然一天,小白能走路了,但是,行走的很慢,而且不会走直线,是身子歪着走,走走停停,似乎是被吓破胆的小孩子。母亲说,小白的脑子被打坏了。那时候,我的罪恶感不断升级,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我除了抱着小白在怀里之外,我不能再为小白做什么。小白依然很温顺地倚在我的怀里,那么地信任我。没两天,小白彻底的不吃草,不喝水,不走路。随后,没有了一点声息。小白死了,是被我害死了。

我只为了让舌头的味蕾快乐一会儿,却戕害了一个活跃的生命。

小白,小白。

我把它埋在我家东边树林的一棵树下,每天我上学要路过的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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