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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苦豆子花
信息来源:文联张鲁文 日期:2018-01-15 16:47:53 【字号: 】 编辑:文联张鲁文

谁在夏夜里悄悄打开了生命的伞,一场夏雨过后,一朵朵苦豆子花在我的眼前迎着朝霞浓烈地开放着。

淡黄、淡紫的花瓣,它们一个个正迫不急待地打开身体的叶片,纤细的花蕊从中心抽出,张开花瓣向天空敞开,那一朵朵呈着火苗形的花瓣,像例队的士兵般拥挤、稠密地排列着,连成一大串体形饱满、花片娇美的花朵。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炸开,仿佛得到了大地的暗示,黄的、紫的、白的,无声无息地连成一片,迎着风,在寂静的旷野中起伏绵延。

阳光久久地俯视着万物,大地是繁衍生命的温床,它把一个接着又一个的孩子带到荒原上,苦豆子是它繁衍众多孩子的一个,也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一个,只要有雨水与土壤的地方,它们便扎下根去,很快连成一片。

苦豆子花丰硕的而又迷人,它们并不在意苦豆子肢体的瘦弱,而是自顾自地将一根长而又结实的茎朝天空直立着,将一撮撮花朵挂在这结实的茎上,远远望去,像极里农田里熟透了的大个子玉米,丰盈而又饱满,色泽淡雅,整枝花几乎占据了植物大半的躯体。那些垂吊的花头个个如同婷婷翘立的小蝴蝶,迎着风,它们肩并肩沿着花茎整齐地排列着,像群刚出生的孩子好奇地露着美丽的小脑袋,满满地结成一大串。

苦豆子是新疆最常见的一种矮小的植物,它茎干细短,叶片尖长,与其他植物相比,它即低矮而又不张扬,一阵风吹来,它那纤巧的枝干随风摆动,它似乎把所有的养分都无私地留给了花朵,尽管每株只有几十公分高,可每只花却长约40至50厘米,它们色彩不一,不同的花色又相互穿叉形成一个庞大的色带,它们集体生活在一起,在田埂、农渠、荒原上,连成一片又一片,远远望去如同色彩艳丽的海洋,这是苦豆子的天地,用简单的肢体支撑着一种强大的生命。

盛夏的新疆,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花会,它们仿佛将一年中所有的激情释放,让美丽的色彩把身体添满,在西域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另一种诗意。夏季是属于它们的季节,田埂上、农渠边、草地上、树林里,甚至房前屋后,它们一丛丛、一簇簇,用柔弱的身子呼唤着美好的爱情,在风中,它们用冲动与激情向人们诉说着蓄藏已久的憧景,只要阳光普照的地方,它们立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向大地呈现,含苞的、怒放的,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用美丽来点缀沟沟壑壑,引诱着无数的蜜蜂、蝴蝶在它们身上翻飞起舞。在落雨的荒原上,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唤醒沉寂的戈壁。

穿过岁月的胸膛,苦豆子的种子在风中找到自己理想的栖地,它们随遇而安,寻找到一片土地便把扎进泥土,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不断繁衍、壮大。也许它们曾有着太过复杂的经历,它们的种子有的被丢在了沙漠,有的被丢进了湖泊,有的被丢进农田,有的还未长大便被人类连根拔起,空气中涩涩的苦味仿佛向人们诉说着它们生活的不易。

每一种植物都有它特殊的使命,苦豆子也不例外,当它结束花期成长为一粒粒苦豆子时,果实即包含着毒素,又是一味难得的药物,即可清热杀虫,又可治湿疹、顽癣、白带等多种疾病,它用深奥的中药哲理来破解人体的密码,又用小小的毒性对人体构成不大不小的伤害。

一个多么茅盾的个体,相生相克的特性让自然界充满了抵触与冲突的辩证关系。

苦豆子花,花语为:忧伤的花朵。一个“苦”字仿佛解释了花的全部内涵,不经意地触痛了季节的伤,那股涩涩的味道仿佛要撕裂一道隐藏在心灵深处的伤口,让我猛然又忆起那个夏日的黄昏,那个苍白而忧伤的男孩,那把淡黄色的苦豆子花……

苦豆子花一定也有爱情的,不然,不会有人用它来表达心中的爱情。

那是个炎热的夏季,一位忧郁的少年,他常常捧着一把苦豆子花久久地站立在一座葵花杆扎的小院前。

他仰着一张苍白的脸,额前一撮弯曲的卷发遮了他忧郁的眼睛,他斜依在院落的葵花杆上,一遍又一遍向我地倾诉着他内心的想法,企图把还是一张白纸的我添满有关他的人生。

苦豆子花不断散发的浓浓苦味引起了我的反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捧得不是玫瑰而是苦豆子,那一个浓浓的“苦”字仿佛蕴藏了不祥与晦涩。那种从田埂边采撷的野花让我产生了莫名地厌恶,他一次又一次捧着花站在我面前,我却狠狠地将它们扔在地上,我不断用手推开他,他却用一双忧郁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我,久久站在我面前不肯离去。

那是个多少才华横溢而又胆怯的男孩,所有的成绩全年级第一,一个全校所有师生眼里的绘画天才,在众人面前他总是仰着头一言不发,当所有的同学们都认为他骄傲、自大、不可一世时,唯有我明白,那是份无人懂得的自卑与逃避。
    琥珀色的黄昏让村庄暗淡下来,他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里一些花朵已经凋零,他却依然执着地站在那里,在班里,他是那样沉默的一位少年。

那是个多么传统的年代,胆小、怯懦的我面对那些过往的人们和疑问的眼光却惊慌失措,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是那样惧怕他的出现,每次都用最冷漠的态度来掩视内心的软弱。我的女友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那个拿着苦豆子花久久等待的少年,她们在惊讶与好奇之后突然捕捉到了一种令她们兴奋不已的快感,续而,她们萌生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恶念,她们打着捍卫我的旗号,用各种方式不断捉弄他、嘲笑他,甚至各种粗暴的方式对待他,而我只能躲在一旁不言不语。他最终选择了逃离,在全年级参加高考的那一天,他突然放弃高考,独自一个人离开了学校,躲在遥远的高山上独守着边防,他曾经是所有老师最看好的尖子生。

他与高山一同孤独地隐藏在夜色里,一个人的日子里,他却依然执着地用一封封书信向我诉说他的思念与期待,甚至不惜用微薄的津贴去讨好我的女友。邪恶是人性中最阴暗和丑陋的东西,当她们得知他依然迷恋我时,人类的恶念再次在她们体内暴发,她们不断地骗取他那点可怜的津贴而后继续欺骗他、愚弄他,编织一个个美丽的谎言去伤害他,整整三年,当他发现她们为他构勒的一副美好的图画竟是一场闹剧与骗局时,他精神失常,接着失踪不知去向。

看着她们一张张得意的脸,我感到无比的气愤与懊悔,同时也体会到人性的残酷。她们的行为早已不仅仅是一种恶性的玩笑,而是对一个弱者的杀戮。

旷野的风四处乱闯乱撞,我仿佛听到了他的怒吼,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曾经的葵花杆院墙早已被红褐色砖墙代替,而那道墙边,我却始终看到一个少年立在那里,他手握着一束苦豆子花,忧伤地望着我。

多少年过去,那些被积雪掩埋的往事很多已随风飘散,而那束黄澄澄的苦豆子花却依然不屈不挠地摇曳在我的眼前,让我悔恨、让我羞愧、让我流泪。每当苦豆子花开时,浅浅的花朵如同那个苍白少年,在我面前静静凝望着我,一遍遍问我是否喜欢过他。

岁月如梭,似沙漏般一去不复返。我在遗忘的同时也在寻找,我一次次穿过人群、穿过城市,去寻找那张苍白的脸,而那个少年如同匆匆逝去的青春却永远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经年以后,在一次次面对冷漠、欺骗、愚弄与不公时,那双真诚而忧郁的眼睛又不失时机地跳了出来,他不断地询问我,问我是否喜欢他?繁华落尽,一切成殇,唯有那个下落不明的苍白少年,他的眼神早已不是询问而是质问,让我在一次次的追悔中潸然泪下。青春的懵懂情多感像一束苦豆子花,美丽而又不堪回首。

经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喜欢苦豆子花,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原本就是一粒苦豆子,忧郁的外表、炽热的情感、执着地等待,还有那份无以言语的苦,带着少许的毒。原来深爱一个人,感情从一开始就浸了毒,爱越深毒越烈,最终让人走向毁灭。毁灭他的不仅仅是我、还有那几个看似单纯却又邪恶的少女,她们个个都带着毒,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去毁灭一个人。青春是一本太苍促的书,来不及翻阅便已成了往事。

苦涩的年代,我们如同路边失语的孩子,再美的情感也不敢表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向我们走来而后又转身离去,曾经的刻骨铭心已风干成往事,曾经的伤痛在一个季节里苦苦挣扎后,在下一个季节又被风吹远。

青春早已一去不复返,每当花开季节,那个少年、那把苦豆子花、还有花朵后面那张苍白的脸,总会不失时机地浮现在我眼前,令我悔恨、让我泪流满面。没有人可以重新回到过去,时光也仅仅是运载一段生命的列车。

谁也无法预知未来,你想抵达的,往往是你将要永远失去的。你想逃避的,却往往伴了你长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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